车马流光人匆忙，庄严保俶观衰替。
美景只是虚幻象，谁于苦海攒欢喜。
零八年元月一日，于杭州西湖。众人聚首，共品山色。念着白翁的诗句，徐行于白堤之上，不见绿杨树荫，似是绝了四、六月的潋滟风光，独留空朦烟水缓缓摇荡。
原想着，到西湖必先寻着断桥去了，自小便听过很多遍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，讲故事的老人每每讲到结尾，都要痛骂多管闲事的法海拆散一段大好姻缘。于是，因着这份幼时的眷盼，便放下了身旁美景，径自前去。
大抵是民间的传说纷纭众多，本就字面意思来想，断桥，便应是断掉一半的桥。于桥头凭立，任如何执拗向前终要在一圈深不能越的湖水前定了脚步。如若它真是如此一条断掉的桥，那定是月老下的法术，才可让痴情蛇妖与文弱书生结了一段细雨之下的持伞之缘。
桥前止步，却也只是一段完整得不可再完整的桥。所有的浪漫臆想，顷刻断做一片茫然。桥身宽阔，却不得不与游人们接踵磨肩。竟连块饱经沧桑的石板都没有，何谈漫布青苔的一片诗意？索幸并未有挚爱之人相伴身旁，否则真要如巴不得快点走完这桥的心情一般，巴不得尽快走完曾经沧海的情路了。
午后，楼外楼，西湖醋鱼。自古便有，“西湖醋鱼何时美，独数杭州楼外楼”之说，因着断桥一行煞了风景，却也不敢尝试其他，草草吃过了事，浓郁的醋酸倒像是会上头的美酒，竟由着自己满心向往起之后的雷峰之旅了。
看过鲁迅先生的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，便真想好好看看这座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塔。去细寻一番，究竟是文人墨客豪爽爱恨的笔墨使然，还是它自有一番胜得过法海的害人本事？
细柳招来湖心凉风，远望雷峰，便要讲段白蛇传的故事。
白娘娘与许大夫的缘与劫是命中注定的。鲁迅先生不讲，却有民间传说可言。
阳春三月，上仙吕洞宾化做断桥边卖汤圆的白须老者。
“吃汤团罗，吃汤团罗！大汤团一铜钿买三只；小汤团三个铜钿买一只！”
路人见状纷纷来买大汤圆，很快，铁镬里只剩下一只小汤圆。一个孩子哭闹着求父亲买一个汤圆给自己吃，父亲实在坳不过，只好吃亏花三个铜钿买下了仅剩的小汤圆。
怎料三个铜钿买下的，却是能抵百年修行的仙丹。小孩子吃下后三天三夜粒米不食，焦灼的父亲只好带着他又往断桥去寻卖汤圆的老者。
吕洞宾现了真身，笑着抓起孩子，念下符咒，汤圆便从他口里掉出。
恰恰被湖底已有五百年修行的白蛇吞去。千年的道行便于这机缘巧合之时完满，而千年的苦恋却也于此刻埋下了戏谑的伏笔。
化作人形的白蛇寻到南极仙翁，自认应去酬谢当日断桥上吐下仙丹的孩子。仙翁说，你下去罢，那个个子最高的，又最矮的人，便是你要寻的人。
天上一日，人间数年。昔日的小伢子已长成风度儒雅的书生。正逢湖畔来了唱戏班子，敲锣打鼓人声鼎沸。白娘子正愁找不到仙翁所指的人。身旁的小青却指着树杈上坐着看戏的少年说，姐姐。他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？
他坐在树杈上，便是最高的人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人人从旁踏过，他便又是最矮的人。白蛇喜出望外，令青蛇施降下滂沱大雨。在着无所投奔的断桥之上邂逅，共搭一船。于是开始一段人妖殊途的凄美爱恋。
之后的故事，大抵早已尽人皆知，白蛇饮下雄黄酒化原形吓死许仙；昆仑山盗仙草救活短命夫君；法海逼迫痴情郎入寺断红尘；白娘娘痴情救夫水漫金山；金钵收妖镇于雷峰；白状元拜塔救母……
雷峰塔终倒，西湖水未干。
雷峰塔终倒，西湖水未干。此日之前，我亦在抱怨许仙的懦弱，要时时处处等待爱他的女人舍身去救。雷峰塔倒掉了，白娘娘终于自由了。为什么西湖的水还未干涸？那个害怕上天责罚躲入蟹壳的法海不是曾信誓旦旦地诅咒，“除非雷峰塔倒，西湖水干，你们才能相见”吗？
爱妻被收去塔里的时候，许仙在何处？仅是因被罗汉封去了五音而全然不知么？
却于今日忽觉，或许这未干掉的西湖水，便是那懦弱汉子的眼泪罢。或许，这便是人与妖最大的不同。神话故事中的人类，仿佛无力反抗命运的小虫，只等着神仙和妖怪在旁兴风作浪、天翻地覆，最多，也只是一个配角。
忽有一日，一位主角居然辞演，并死命地要做配角。这在同行眼里看来是多么大的笑话，在配角眼里看，这更是一个笑话。白娘娘，便是这样一位悲哀的主角。
余秋雨也曾到过西湖，写下文章，仅记得其中几句话。“在我看来，白娘娘最大的伤心处正在这里，而不是最后被镇于雷峰塔下。她无惧于死，更何惧于镇？她莫大的遗憾，是终于没能成为一个普通人。”
白蛇就这样成为了人、妖、仙三界不容的角色，虽有人夫却无法成人；虽曾为妖却执意做人；虽有仙骨却放不下人间情爱。于是，她与人斗、与妖斗、与仙斗，最终，不过是在与自己斗。
然而，她终究是了不起的，鲁迅先生将雷锋塔的倒掉看做封建势力的轰然坍塌，我倒宁愿将它看作是令保守主义的滋生源头。雷锋塔倒掉了，即非口水的力量；亦不是革命的力量，仅是因为，它不得不倒掉，因为它的倒掉，白蛇成了真正的女“人”。尽管她出塔之后，仍将面对枯燥的生老病死，她也会是欣慰的。敢于与自己斗争的人，都是应被尊重的。
午后，才行至雷锋塔下。新建修葺的雷锋塔让人厌恶无比，它充当着古塔保护者的身份，将倒掉的塔身包围在内。像极了效颦的东施，竖着两只透明的升降电梯耳朵，傲然独立，孤芳自赏。
游遍雷锋塔，竟也有了树人先生的愿望，这塔定要倒！斗胜了自己的白娘娘刚刚脱身，又将沦陷于新一轮的困斗之中，这围城何日才可断个干净？既不语怜她苦长情长，又怎能任由她成为世世代代的凄苦话题不得逃离呢？！
非是西湖六月，非是三潭印月，非是柳浪闻莺，却亦独看了雷峰夕照。这一日最暖的日头，最暖的湖水，最暖的远山。仅剩一处利似尖刀的怪塔，不远不近，扎入湖心。
再想鲁迅那般愤恨，也愿为他换上一句。
该倒！
